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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『给世界上唯一的你。

    愿你能健康成长,

    并以自己为荣。』

    -

    中岛敦吃掉了第五碗茶泡饭了,他的胃口好到有些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在察觉到渊绚看向他的目光时,中岛敦忽然感到一阵紧张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望向渊绚, 她已经结束了用餐,中岛敦看到了她的餐具整齐地摆放着——渊绚的食量依旧很小。

    她以前也是这样。

    渊绚还住在孤儿院里的时候,她有时一顿饭只吃半个馒头就说已经吃饱了,因为中岛敦经常被惩罚——他经常不被允许吃饭。

    从那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中,渊绚总会努力匀出一半留给中岛敦。留给被关禁闭的中岛敦。

    或许正是因为她这样做了,并且一直都在这样做, 所以她才会格外瘦小, 即便中岛敦也是瘦弱的孩子,但是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,渊绚依旧会给人一种比中岛敦更加孱弱的感觉。

    但是现在,渊绚长成了非常美丽的女性。

    她的头发被染成了白色, 和那名青年——她的“助理”一样的颜色,渊绚的耳垂挂着金色的锥形耳坠,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茶色的风衣外套, 白色的头发柔顺地垂在肩头, 坐下时发尾落在她的腿上,弯起活泼的弧度。

    她看起来,已经完全脱离了孤儿院的生活的残渣——渊绚已经彻底进入了崭新的状态。

    ——我不该来找她的。中岛敦忽然想。

    他感到一阵自卑,中岛敦感到非常愧疚。后悔的心情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了。

    但是渊绚在和他说话, 她用白皙的手掌托着自己的下巴, 尖尖的下巴抵着掌骨。

    渊绚的声音非常轻柔,就好像是害怕提高音量会惊动了某些胆小的生命一般。

    她对中岛敦说, “还要再来一碗吗?茶泡饭。”

    中岛敦点了点头, 小声地说, “嗯。”

    渊绚叫来侍者,她随口对中岛敦说道,“这家店我还是第一次来,不如再看看其他菜怎么样?我也很想尝一尝。”

    渊绚说,“你能来看我,我真的很高兴。”

    中岛敦就说,因为他看见了渊绚的电影海报。

    “大家都说,你一定可以成为优秀的女演员。”

    渊绚注视着他,“可是我并不能扮演好其他人。”

    她之所以能够扮演别天王,完全就是因为别天王曾经也是渊绚。所以她还是在扮演自己。

    渊绚并不认为她拥有成为演员的天赋。

    桌子上又多了好多食物。

    因为中岛敦看起来很饿,他看起来可以吃下许多食物,但是他一直在吃同一种食物——从他们点餐开始,中岛敦一共吃下了五碗茶泡饭,现在是第六碗。

    涩泽龙彦总是对渊绚说,一直吃同样的菜会腻的。所以他们经常出去外面吃饭。

    但是中岛敦一直都在吃茶泡饭。

    在他浅薄的认知中,茶泡饭就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了,绝对不可能会有比茶泡饭更好吃的食物……

    这样的想法在今天截止。

    有好多食物都比茶泡饭更加美味,但是他以前都没有吃过。

    贫穷的生活会将某些东西刻进骨子里,即便长大之后也完全改不了。

    直到现在,中岛敦在喝咖啡的时候,还会无法控制地在自己的咖啡中加入四块方糖,这带来的是甜到让人发腻的甜度。

    因为在中岛敦长大的孤儿院里,砂糖是非常罕见的珍惜品。

    但是渊绚坐在他的对面,她的身上完全看不到这些东西——她这些年来,一直被照顾得很好。

    她不像中岛敦一样,想要什么东西都不敢开口——她现在已经不像中岛敦一样了。

    渊绚获得了摆脱过去的勇气,她正在努力争取自己想要的一切,成为自己本无法成为的人。

    因为有人对她赋予了希望,有人给予了她无穷的爱意。

    中岛敦非常羡慕她。

    他们就好像完全没有经历过“绝交”的事情一样,是久别重逢的朋友。中岛敦想,他怎么能够这样厚颜无耻呢,明明当初是他说,不要再当朋友了。

    但是他现在又来找渊绚了。

    中岛敦想要问她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他放下了碗筷,就像是小学生一样端端正正地坐着,但是他不敢把头高高地抬起来,他看起来就像是害怕被老师点名一样。

    即便中岛敦永远也无法体会到这种感觉——他从来都没有上过学,一天也没有。

    “绚……”中岛敦的声音好小,几乎就和呼吸声一样,他改了口,“渊老师。”

    中岛敦觉得自己没有那样称呼她的资格。

    但是渊绚说,“敦。”

    她非常认真地注视着中岛敦,“敦。”

    渊绚就像以前那样叫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中岛敦沉默了片刻,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总是在重复着这个音节,因为他总是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才好。

    “我们重新成为朋友吧。”渊绚的眼睑微微垂下来,她轻轻地对他说,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因为我,太过懦弱了。

    明明有过那么多可以“挽回”的机会,但是因为害怕,因为胆怯,所以一直避而不见,当作从来没有发生(存在)过。

    这份友谊——作为朋友的过去,都是实际存在的,都是曾经被她视作活下去的勇气的。

    如果没有中岛敦的话,可能她早就已经死掉了。她总是在依靠他人的情感而活,她在窃取他人的情感,用以作为延续自己生命的灯油。

    如果没有那些感情的话,她就会油尽灯枯。

    “敦,”渊绚说,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一直以来,都没有回去找过你。

    中岛敦抿紧了嘴角,他的手指紧紧地攥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,”中岛敦说,“我一直……都是想和你……成为朋友的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直到彻底消失。

    中岛敦的脸上浮现出稚嫩的神情——就好像九年前的孤儿院里,他看见十二岁的渊绚把藏好的食物拿过来给他。

    “我一直……”中岛敦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都想和你当朋友。”

    这是他最为坦诚的时刻了。

    -

    渊绚在中岛敦带来的那本小说上加了一句话。

    在小说的扉页,她写道,『给世界上唯一的你』。

    这是她的哥哥送给她的话语,中岛敦记得这句话,小时候他们蜷缩在孤儿院的硬板床上,渊绚会给他讲她和她哥哥之间的事情。

    她告诉过中岛敦,她的哥哥曾经对她许诺,此后的所有作品,都要在开头加上这样一句话——因为他想把所有的故事,都送给他唯一的妹妹渊绚。

    他们是彼此唯一的“家人”。

    中岛敦没有家人,他从来没有体会过渊绚所说的内容。

    写完这句话后,渊绚依旧没有停下来,她继续写道,『愿你能健康成长,并以自己为荣。』

    写下这句话时渊绚所抱的仿佛并不是“朋友”之间的感情,而是长辈对晚辈——渊绚看起来,要比中岛敦成熟许多。

    不知从何时开始,渊绚便拥有了包容的眼神——她的态度愈发温和内敛,这是成长的象征。

    中岛敦看着这几行字没法发出任何声音。

    他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。

    中岛敦没有父母,从来没有任何人对他有过任何期愿,在渊绚写下这几行字的瞬间,他的内心仿佛有某个空缺被填满了。

    渊绚不仅仅是他的朋友了。

    她还可以成为中岛敦的“家人”。

    即便没有任何血缘关系,即便……他们已经有好多年都没有见面。

    中岛敦告诉渊绚,他现在在港口afia工作。

    “就像织田先生那样吗?”

    一提到港口afia,渊绚便下意识地想起了织田作之助。虽然今天还有另一个港口afia成员也来参加了她的签售会,但是渊绚觉得,中岛敦和太宰治不是一类人。

    太宰治看起来……和她今天最后一个见到的读者——名为费奥多尔的俄罗斯青年,才更有可比性。

    他们都给人一种无法捉摸,难以理解的感觉。

    “织田先生?”中岛敦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渊绚解释道,“全名是织田作之助,我听说,他是绝不杀人的港口afia。”

    她觉得中岛敦肯定也是和织田作之助一样,敦是一个善良而又胆小的孩子,所以他们(织田作之助和中岛敦)都不会是杀人的afia。

    但是敦告诉她,“有些不太一样。”

    他说,“我是太宰先生的学生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本来也就是太宰治邀请了中岛敦来参加渊绚的签售会,他没有和中岛敦排在一起,完全是因为太宰治出于照顾的心情——毕竟敦不是蛞蝓,没有让太宰治故意捣乱的必要。

    但是上一次完全就是想胡来,所以太宰治才要和中原中也一起进入签售会准备的隔间。但是进入之后,太宰治看到中原中也那副认真的样子,他也就什么恶作剧都取消了。

    中岛敦觉得渊绚应该也认识太宰先生,因为和太宰先生见过面的人,按理来说都不太可能会忘记他。

    “他的右眼缠着绷带。”中岛敦一点一点地解释着。

    虽然太宰先生和织田先生是朋友(这是敦前几天才知道的),但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。

    中岛敦走在一条非常残忍的道路上。

    他是被太宰治教导出来的“白色死神”,是和“黑色祸犬”芥川龙之介齐名的,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工具。

    渊绚静静地注视着他。

    她忽然问,“你还有兴趣写信吗,敦?”

    中岛敦怔怔地望着她,他诚实地点点有,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,”渊绚对他说,“来我这里工作怎么样?来给我当助理”吧。